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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udium Sinicum De Sanscrito 中國的梵文研究语言交流
(本文摘自網路)我國自來稱印度文為梵文。因為印度人相傳,他們的文字是梵天(Brahma)所制(《西域記》卷二)。但在印度本土,普通卻不叫梵文。只有大史詩《Mahabharata》里,曾稱梵文為brahmi vac,意思是神圣的語言,僅僅當作一種別名或美稱而已。那么,印度人稱他們的文字叫什么呢?他們稱為Sanskrit。這字的原義有文飾、修整、精制一類的意思。顧名思義,我們不由得想到中國的‘文言’。梵文在印度的地位,確和中國的文言文體很相像。Sanskrit這字最早見于《梨俱吠陀》──印度最古的文獻。這部書的文體就是一種古梵文。吠陀是婆羅門教的圣典,同時也只有四種姓里最上層的婆羅門才有資格學習。大約從很古的時期,梵文已經是上層種姓專有的語言了。以后注釋吠陀的書,也都是用梵文。到了西元前五世紀,波膩你(Panini)作了一部梵文文法,奠定了梵文文法的基礎。直到現在兩千多年來,寫梵文都要受《波膩你文法》的約束。也就是因為大家都遵守他的軌則,兩千多年來梵文竟沒什么大變化。中國雖沒有波膩你的文法,因為作文章的文要摹古,于是乎無形之中文言和白話分了家。文言成了知識分子唯一的表達工具,情形正和梵文在印度相同。不過梵文之占優勢,最先和宗教有相當關聯,中國文言文的流行則不然。還有一點,就是印度人不但寫梵文,并且說梵文。現在印度的梵文學者還能用梵文會話,‘出口成章’呢。
古代印度除了社會上層所說的梵文以外,還有口語。玄奘關于天竺語言,曾說,‘因地隨人,微有改變。語其大較,未異本源。’(《西域記》卷二)這些口語總名之為Prakrit。這個字原來有自然發生、本質、原料等義,是和Sanskrit的原義相反的。換言之,Prakrit就相當于中國的白話。在古代印度戲劇里,婆羅門剎帝利種姓的角色,一定要說梵文,表示他們的身分。女人、奴隸、商人等等全都說白話。現代的印度口語,便是從這種古代白話演變而來。梵文跟希臘文、拉丁文都屬于印度歐羅巴語一系,是一種語根變化最繁復的語言。名詞有八種格,近代歐洲語言里用前置詞表達字和字之間的關系,梵文里都用不同的格表示。數目除單復之外,還有雙數,動詞的過去式也有多種。梵文還有兩個跟其他印歐語不同之點:第一是喜歡用長的復合語(compound),第二是連音變化律(sandhi)。就是說,某字母與某字母聯在一起,就要發生變化。梵文這許多復雜的規則,到了Prakrit便簡單化了不少,有些根本消滅。更進一步到現在的口語,許多格和雙數等等都不復存在了。
中國人最先和印度文字發生關系,當然是翻譯佛經。最早著于竹帛的佛典究竟是什么語言,無從知道。現在流傳于錫蘭、緬甸、泰國的小乘佛經都是所謂巴利文(Pali),也是一種較早的印度方言。pali這個字并非地名,原是典冊、典范的意思。這一套佛典大約由口授傳入錫蘭,到西元前一世紀才寫下來。錫蘭島的僧侶們先稱這種文字所記載的經典為‘巴利’,后來便引申來指這種文字了。有人說巴利文是摩揭陀國的方言,這話不大可靠。但我們可以相信,最早的佛經一定是用方言寫下來,而不是用梵文。釋迦牟尼曾告誡他的弟子,應該用當地人的方言說法,不應該用梵語。這話和佛教平民化以及反對婆羅門教的精神正相符合,再看現存較早期的梵文佛經,例如《妙法蓮華經》,也足以證明。這部經的韻文部分里,含有很多Prakrit成分,散文部分則是很好的梵文。有人認為,這書原是口語,后來佛教徒為了跟婆羅門教相爭,要提高自己地位,于是把口語改成梵文。散文因為沒有韻律關系,所以改得完全。韻文要受韻律的限制,就改得四不像了。又有人以為韻文部分成書比較早,原是口語而改為梵文。散文部分是后來加進去的,所以根本就是梵文。無論那一說近于事實,至少這部經主要部分原是口語,是無可置疑的。其余文白混合體的經典,類似《法華經》的,還有好幾種。漢魏以來中國所譯的經典,原本一定是白話文或文白混合體的多,純粹梵文的少,也是意料中事了。
后漢佛教傳入中國,譯經事業開始,直到宋以后才衰歇。這一千年間的翻譯工作,尤其以唐代為盛。西行求法的高僧如玄奘、義凈等,都深通梵文和方言。那時譯場有 ‘譯語’、‘證梵文’、‘證梵義’等等,各有分工,非常嚴密。對于原文和譯本的考核校勘都極注意。然而奇怪的是:在這一千年間,我們竟找不到一部研究梵文文法的書!即使有而失傳,一定也極少,因為我們現在連目錄里都看不見。玄奘、義凈都曾提到波膩你,但沒有想到翻譯他的文法。也許他們覺得佛經口語文多,波膩你的書不適用?
中國僧人關于梵文的著作,現存者可以分成兩大類,而文法不與焉。第一類是悉曇,第二類是字書。悉曇(siddhim)是梵文‘成就’的意思。大約印度幼童學習拼音的綴字表前面,一定要寫上這么一句吉祥話。義凈也說:‘創學悉曇章,亦名悉地羅窣睹。斯乃小學標章之稱,俱以成就吉祥為目。’(《寄歸內法傳》卷四)悉地羅窣睹(Siddhirastu)就是‘希望成功’的意思。中國僧人于是取悉曇兩字來作梵文拼音表的名稱了。現存這類梵文拼音的書,有唐?山陰沙門智廣的《悉曇字記》(收在《大正大藏經》卷五十四。以下凡是收在《大正藏》里的書,都不另注明版本。)和北宋時印度僧人法護和中國僧人惟凈合編的《天竺字源》七卷。
智廣是山陰人。自序里說:‘頃嘗誦陀羅尼,訪求音旨,多所差舛。會南天竺沙門般若菩提赍陀羅尼梵夾自南海而謁五臺。寓于山房,因從受焉。與唐書舊翻兼詳中天音韻不無差反。’序里又說所傳是南天竺字體,‘中天……與南天少異,而綱骨同。健馱羅國(印度西北部)熹多迦文獨將(?)尤異。而字之由皆悉曇也。’印度字體本有不同,傳到中國來就愈加紛歧。但字體雖異,其為拼音表則一樣。序里所說的般若大約就是《宋高僧傳》卷二的智慧,也是密教大師,原是罽賓國人。傳里說他‘聞南天竺頗尚持明,遂往咨稟。彼有灌頂師,名達摩耶舍。見慧勤重可教,授瑜伽法,入曼荼羅’。因為他從南天竺來中國,所以智廣以為他是南天竺人。
智慧于德宗建中初(780左右)到廣州,參謁五臺當在以后,智廣的書當然是八世紀末葉的著作了。
《天竺字源》是景祐二年(1035)成書。法護是中印度摩揭陀國人,景德元年(1004)到中國。嘉祐三年(1058)圓寂。宋代東來的印度僧人里,他是譯經最多的幾人之一。所譯尤以密宗經典為多。惟凈是南唐后主的侄兒。太平興國八年(983)天息災(也是印度僧人)建言兩街選童子五十人習梵學,惟凈在內。 ‘口受梵章,即曉本義’(《佛祖統紀》卷四十二)。后來屢次翻經,頗著聲譽。景祐年間宮里的木匠鋸木頭,發現橫剖下來的木頭里面,‘有蟲鏤文數十字,如梵書旁行之狀’。于是奏明仁宗,以為是祥瑞。仁宗命惟凈翻譯,他研究了許久,告訴使臣說,根本不是梵文。使臣勸他馬虎說兩句,若稍成文,譯館恩例不淺!連夏竦都暗示他從權,可是惟凈不肯,說:‘恐他日彰謬妄之跡,雖萬死何補?’(文瑩《湘山野錄》卷上)惟凈于皇祐三年(1051)圓寂。
為什么這些高僧對于梵文文法不加注意,特別喜歡悉曇呢?我想最大原因是由密宗的傳播。八世紀善無畏、金剛智、不空等到中國來以后,密教頗為流行,尤其在上層社會里。密宗的教義,在高超的一面,承受唯識哲學,主張外界萬物都由心造。卑近的一方面,又提倡儀軌咒術等等,祈求現世和未來的福利。密宗經典里,幾乎沒有一部沒有咒語的。大部分的咒語都沒有意義,所以向來是譯音。念咒時一定要發音正確,然后才有效,才能獲得好結果。(阿拉伯人念《古蘭經》似乎也有同樣信念,這原是宗教信仰中共同的心理。)智廣《悉曇字記》自序明白地說他誦陀羅尼,才訪求音旨。又說學者如果讀了他的書,‘不逾信宿,而懸通梵音。字余七千,功少用要。……總持一文,理含眾德,其在茲乎?’可見是為通總持而學悉曇。鄭樵《通志》〈六書略論華梵〉項下說:‘今梵僧咒雨則雨應,咒龍則龍見。頃刻之間隨聲變化。華僧雖學其聲,而無驗者,實音聲之道有未至也。’這話正足表現密宗僧人念咒的精神。為要講求音聲之道,不得不研究天竺拼音文字的讀法,于是乎悉曇亦即梵文拼音表就成為重要科目。這是第一個原因。因為中國文字不是表音的符號,加以梵文字母的詭奇難辨,悉曇之學便顯得奧妙非常了。
提到梵文字母本身的詭奇,還要舉出悉曇所以變成中國僧人研究對象的第二原因。密宗除誦咒以外,對于梵文字母還有特別解釋。就是所謂‘字門’。每個字母都象征教義里的一種道理。譬如‘阿’字,是梵文字母表里的第一個母音。梵文子音字母單獨寫出來的時候,總是一音綴。而這音綴的母音一律是‘阿’。因為發音之始就有‘阿’,每個單獨字母里又都有它,所以密教對于‘阿’這字母特別賦以重大意義。用它來象征‘萬法(法是原素、成分一類的意思)本不生’的道理。就是說: 世間一切現象都是相對待,有因果的。只有在一切現象還沒發生之前,那階段才是至高無上。如果悟到這一點,便發現一切現象里,都有‘本不生’的道理在焉。一行注《毗盧遮那經》曾舉過一個例:譬如有人在土地上面演算學。在他用手指畫一畫之前,土地上本無一物。畫了一畫之后,從這一畫就演出無窮數目。等到他把土地上的數目擦掉,又空無一物。這無窮的數目也許還保存在演算的人的心里,但土地上已經毫無蹤跡。密宗僧人就拿‘阿’字來代表這本無一物、‘法本無生’的階段,因此,經典里常常要談到字母,曼荼羅除畫佛和菩薩像外,有時也用字母來代表。無形中字母就變成神圣的符號了。這是僧人要研究悉曇字母的第二原因。
因為僧侶注意悉曇,士大夫好佛者也從而效之。王維有一首詩,題目說:‘苑舍人咸能書梵字,兼達梵音,皆曲盡其妙。戲為之贈。’(《全唐詩》二函八冊)不說苑咸通梵語,卻說能‘書梵字’,‘達梵音’。從我們今日學語言的角度看來,自然很可笑。然而當時風氣如此,毫不足怪。詩里說:‘……蓮花法藏心懸悟,貝葉經文手自書。歲詞共許勝楊馬,梵字何人辨魯魚?’苑咸答詩云:‘蓮花梵字本從天,華省仙郎早悟禪。三點成伊猶有想,一觀如幻自忘筌。……’(《全唐詩》二函九冊)苑咸自注云:‘佛書伊字如草書下字。’由善書梵字一點推測,他或者是密宗信徒?苑咸的時代,密宗已經相當得勢。凡是信奉密宗的將相大臣,今日可考的,如元載、王縉、杜鴻漸、劉巨麟等人,無不貪臧瀆貨。據《舊唐書》〈李林甫傳〉說李林甫:‘自無學術,僅能秉筆。……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阘茸者代為題尺。’可見苑咸也是趨炎附勢之流。大約他之書梵字達梵音只在求現在或來世的福利,并不曾悟出梵書‘字門’的大道理!
《宋史》〈藝文志〉載有鄭樵論梵書三卷,其書不存。想來也是論悉曇的。《通志》〈六書略〉里有論華梵三則,大都討論梵字。他說:‘華則一音該一字,梵則一字或貫數音 ’;‘梵有無窮之音,華有無窮之字’等等,似乎他對梵文有相當了解。但他也說了些很荒謬的話,例如:‘華有象形之文,梵亦有之。尾……有尾垂之形,縛…… 有纏縛之象。’硬把中文譯音所用的字的意義派在印度表音符號的頭上,豈不可笑?又如‘華有同聲而借之字,梵亦有之。野也馱陀……。’其實這是中國人用不同的字來迻寫梵文同一的音,梵文原只ya或da一個音,何關假借?
現存悉曇書籍因為展轉鈔寫,字體不少舛誤。但苑咸‘三點成伊’的話,和現在所傳悉曇梵字還相合。印度字體有種種變化。西元四世紀時,所謂笈多(Gupta)派的字體漸漸流行。是一種銳角型、首楔而尾尖的字體。日本法隆寺所藏貝葉兩片──《心經》和《尊勝陀羅尼》(六世紀物),跟佛陀伽耶的碑文(六世紀末)都是這種字。中國相傳的悉曇字體,也屬于這一系。到了七世紀時,所謂Nagari字體開始出現,十世紀以后大為盛行,一直到今天。字體和笈多系頗有不同,并且字母上部都畫一道橫線。現在的梵文字母還是如此。
悉曇以外,中國人關于梵文的著作就是字書。玄應、慧苑、慧琳、希麟等人的《音義》,法云的《翻譯名義集》,都是注解中文翻譯的經典,和梵文研究沒什么直接關系。所以我們不去管它。梁代寶唱有《翻梵語》,共十卷。把經典里譯的梵字抽出來,分成佛號、佛名等七十三類,注以漢譯。體裁和法云《名義集》近似,也不能算正式的梵漢字典。現存字典最早的要算《梵語千字文》。這書相傳是義凈作的。內容包涵九九五個常用的梵字,旁邊用漢字對音,下面再注一個中國字。把這些中國字連綴起來,是四個字一句,都成文義,所以名為千字文。有人以為這書是后人托名義凈。印度學者師覺月(P. C.& nbspBagchi)曾研究此書和利言的《梵語雜名》,把它們印在Deux lexiques sanskrit- chinois里。他根據前人研究,舉出幾條證據證明這書的確出于義凈之手
(1)詞句和義凈的《寄歸傳》、《求法高僧傳》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很多。
(2)贊詠彈舌齒木等字樣,不是親到過印度的人,不大會用。
(3)‘嚴儀像殿,寫勘尊經’、‘梵音彈舌’、‘悉曇莫忘’都像是他夫子自道。
(4)書里梵字有的出自方言,在中國的僧人未必知道。
(5)書尾稱Paramartha-deva制,當是義凈兩字的梵譯。
一良案:除去deva譯凈字這一條外,別的證據大都還可信。書里把‘咸京’與‘龜洛’對舉,也和武后時情形相合。序里說是為‘向西國人’學語而作。(師覺月誤解此句以為是為西國人學華語而作。)又說:‘并是當途要字,但學得此,則余語皆通……若兼悉曇章讀梵本,一兩年間即堪翻譯矣。’《千字文》文章爾雅,序文便不然,也許因為有脫漏。但‘一兩年間即堪翻譯’這種話到底不像義凈口吻,或者序文是后人假托?這書名為‘梵語千字文’,應當以梵文為主。其實卻像是作就了千字文,再逐字譯成梵語。書里有許多地名,如‘給園’、‘禪河’都當作四個單字譯成梵語。‘咸京’的梵文是‘Yatkimcit’(皆)和 ‘maha’(大)。‘赤心罔詐’的罔,梵文作‘jala’,是網的意思。只有洛字沒法譯義,作‘saraga’,是當時一般西域人稱洛陽的名稱。全書不牽涉到文法,只有‘若箭之催’的‘之’字用‘sya’來翻譯,sya是梵文中表達所有格的字尾,本不能獨立。割裂它來譯‘之’字,未免可笑。如果唐代和尚真能不讀文法,憑這樣一本字典‘即堪翻譯’,真可謂大膽了。